黃天

東漢末年,張角出生於河北鉅鹿。

張家祖上世代為官,到他父親這一代雖已式微卻仍算富裕。

鉅鹿地區自古盛行黃老學說。自打小起,張角就看著父親將符咒碾成灰撒在熱水里給看不起病的窮人喝。

再往袋子里吹一口氣,告訴窮人這是他變出來的米,讓他們帶回去熬成粥喝。可那分明是父親從自家糧倉中取出來的米。

張角不理解,問父親為什麽要撒謊。可父親只是摸著他的頭不語,神色黯然。

數年後,父親就因和災民接觸染上疫病去世了。

將家產交給兩個弟弟打理後,張角孤身一人踏上旅途。

他的足跡踏遍了九州大地。北到朔方,南及蒼梧,東起廣陵,西至武威。

洛陽城中,他看到天子賣官鬻爵,公侯鐘鳴鼎食。

長安艽野,他看到少女賣身葬父,母親易子而食。

弘農郡里,他看到世家高車駟馬,燈火將夜晚照得如同白晝。

雁門關外,他看到堆積如山的屍骨,腐爛已久的臉上白發飄零。

他曾被官府征收所有盤纏,快餓死的時候反被盜匪收留。

他也曾向老農討一口水喝,隨後親眼見到老人被抓壯丁的小吏捆起帶走。

張角聽著高祖斬白蛇的傳說長大,他敬仰高祖,也深愛大漢。

他心里大漢的天應該是藍的,水是綠的。

小孩子臉上該有笑容,老人能安詳終老。

有才能的人應該能當官吏造福百姓,皇帝應該視百姓為子民。

可觸目所及,赤地千里,哀鴻遍野。為什麽會這樣?

張角很痛苦,他決心為萬民求一條生路。

他要求道,求致太平之道。

張角遍謁朝中名臣,然而他連門都沒進就被轟出來了,

那些大人物們怎麽可能會見他這一個寒士呢?

隨後他拜訪隱士,可他卻發現那些隱士們大半都是沽名釣譽之徒,隱居只為增加名聲以求謀個一官半職。

他決心不靠他人,隨後帶著家里的各式書簡入山,隱居山中日夜苦讀。可他卻發現書中不是仁智禮義就是風花雪月。這些東西不能讓百姓吃飽飯,也不能讓天下太平。

張角,找不到太平之道。

時日消磨,張角的頭上開始有了白發。

他找不到辦法救這個他深愛的世界,他知道每一刻都在死人,卻無能為力。

他漸漸絕望,不再求索。常喝的醉醺醺的,書上積滿灰塵。

他的心在被淩遲。

某個春夜里,借酒澆愁的張角遇見了一個自稱南華子的老人。

老人須發皆白,一身褐袍被山風吹的獵獵。

他看了張角很久,隨後一聲長嘆,給了他三卷書。

他說書里有致太平之道。

醉眼朦朧間,張角看到了這卷書的標題——太平要術。

當翻開書的第一頁時,張角醉意盡去,取而代之的近乎瘋狂的驚喜。

隨後數年,張角如饑似渴地閱讀這本天書。

煌煌二十萬言晦澀難懂,每一句都有著極其玄奧的奧義。

張角卻憑著驚人的毅力將之吸收轉化為自己的力量。

在某個風雨如晦的黃昏,張角合上書,目光清朗澄澈卻又深不見底。

他頭也不回的走下山去,身後風雷滾動。

下山後的張角取書中太平二字,創立太平道。

根據太平經中‘諸天群雄之言,不若國一賢良也’自稱大賢良師。

他深入災情最為嚴重的幽州地區開始傳道。

他散盡家財買來白米,將白米熬成稀粥。

隨後將符紙燃成灰燼拌入粥里,親手遞給染疫的百姓們,看著他們的眼睛告訴他們,喝了這藥他們就安全了。

見到餓的皮包骨的老爺爺,張角心下難過想給他白米帶回去吃。

可是老爺爺說他快死了,不如留著多救幾個孩子吧。

張角忽的想起了死去多年的父親,淚流滿面。

大賢良師慌忙擦去眼淚,轉過身笑著對著米袋吹了一口氣。

對老爺爺說他有仙術,此乃仙賜的米,要多少有多少,旦吃無妨。

張角每每不避風險深入疫區,親自治療百姓。

遇見災荒年間,他從世家那里募集糧食運往災區。

他親自熬粥給災民,看著他們喝下。

他遣弟子遊走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

十余年間,信徒迅速累積,竟多達數十萬。

他以符水為藥,以太平經為燈,為咳血的農婦驅寒,為潰爛的孩童止痛。

那些被豪強奪去田地的流民,被賦稅壓彎脊梁的佃農,圍坐在他的篝火,旁聽他描繪太平的夢。

那里沒有官吏的鞭笞,只有共耕共食的桃園。

這時的張角儼然成為了大漢國師。

可張角卻越來越痛苦。

大雨里他抱著一個孩子的屍體。

他記得這個孩子曾被他悉心救治後抱著他,眼里滿是感激和濡慕。

可是僅僅半個月後,再見時他的屍體已被路邊的野狗啃食大半。

小小的手上仍然緊緊捏著張角送給他的符咒。

這符能護你平安——這是大賢良師對他說的。

張角站在雨里,眼神茫然。

他擡頭看著蒼天,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幹什麽。

他辛苦救下的人,最終只能像牲畜一樣掙紮著死去。

自己所努力的一切,只是在延長他們所受的痛苦罷了。

於國,他已是國師,於教,他可稱祖師。

可是這位大人物站在雨里,無助的像個孩子。

慢慢的,一個個饑民搖搖晃晃的站起身。

他們找到能擋雨的東西,圍繞在張角身邊,替他遮風擋雨。

一個,十個,百個。那無數破爛,匯聚起來就像是浩瀚的天空。

張角回頭,他們的目光是如此的悲愴,悲愴到即使有一點點火光都願意撲上去溫暖片刻。即使會被燒得灰飛煙滅。

張角擡頭看向天空,雨漸漸停了,一絲微光從雲層的裂縫里射出,照亮了這殘破的世界。

原來這世道病的不是百姓,而是頭頂這片腐朽的天。

為了百姓能安居樂業,為了人不用再吃人,為了孩子臉上的笑容。

貧道張角,請大漢赴死!

張角自稱為天公將軍,他將全國信徒按照地區設三十六方,各有統帥。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口號傳遍天下,太平道信徒以黃巾為記號,稱為黃巾軍。

張角推演於甲子年黃巾軍始於鄴城,終於真定。大業到此,方為定局。

腐朽的舊秩序被取代,新的皇天將到來。

張角弟子唐周為求富貴告密之下,他最重要的左膀右臂馬元義被抓獲並車裂,五馬分屍時仍大喊天下太平。

官兵迅速清洗太平道信徒,一時間血流成河。

倉促之下,張角無奈只能提前發動起義,行動路線被打亂,各地信徒被迫各自為戰。

雖倉促起事,起初還是有很多人不斷加入義軍,百姓也為太平道送醫送糧。

每當義軍攻克城鎮,都會燒毀官府,誅殺貪官污吏,將財產分給百姓。

黃巾軍兵鋒所指,勢如破竹。

然而,隨著黃巾軍進攻世家和地主,各地豪強開始全力配合朝廷剿匪。

皇甫嵩,盧植、孫堅、曹操等名將也陸續加入戰場。

沒有受過訓練的農民在邊軍的鐵騎下屍橫遍野。

張角站在鄴城城頭,城下是盧植的鐵壁合圍。

長期的勞累和巨大的壓力,讓他疲憊的身體早已不堪重負。

殘陽如血,殘陽下是遍地屍骸。那里面很多人是他親手救治好,一碗碗稀粥喂活的。

可如今他們瘦弱的屍骨卻被董卓的戰馬踩得如泥土一樣稀爛。

張角笑了,笑得流下淚來。

他看著遙遠的黃天。

在那里有太平世界,百姓不用流離失所,可以安居樂業,不用再被鞭子抽打,小孩子可以幸福的長大,老人可以安然終老…

公元184年,張角病死圍城。

黃巾軍軍心大亂,土崩瓦解。官軍乘勝追擊,趕盡殺絕。張角的棺槨被剖開,頭顱被割下高懸洛陽城頭。

兩個弟弟均戰死,兄弟三人皆無後代。

三十萬信徒化作史書中的賊寇,成為逐鹿群雄的功勞簿。

往後四百年亂世,腥風血雨猶慘於昔。

可那個會深入疫區熬混了符咒的粥給老百姓,騙他們說自己能變出無數米來,給他們一遍遍描繪未來美好世界的人, 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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