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並不是一個貪心的人。
雖然官當的不小,可他畢生所求其實只是名字裡那兩樣,居易和樂天。
後世人們心中他總是一襲白衣,瀟灑地走在每一任貶謫的路上。如他的名字一樣,茅廬居易,窮途樂天。
可這樣一個看似活在春天的人卻總在寫秋。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病眠夜少夢,閑立秋多思。’
這些句子很美,隔著千秋萬代讓我們得以瞥見大唐秋日的一抹餘暉。
可他最讓我震撼的一句秋詩卻沒有用典,沒有炫技,沒有任何七七八八贅餘的東西。
他站在這座香山寺裡看著我眼前一樣滿天的落葉,用顫抖的手寫下一句尋常的感歎。
‘此是千秋第一秋’。
白居易第一次見到元稹是在自己三十歲那年的秋天。
他驚訝地發現這個小自己七歲的年輕人居然和自己如此合得來,不論是多異想天開的想法,多隱晦深幽的典故,只要一個眼神對方就能立刻會意。
不久二人同登科第,成為了秘書省校書郎。
兩人常常下班後一起去酒肆,酒過三巡後白居易還要勸酒。元稹醉眼迷蒙的問:“君今勸我醉,勸醉意如何?
‘樂天你把我灌醉,是對我有什麼想法嗎?’
安史之亂後,大唐從最巔峰的天寶開元時代一下子跌入穀底。黃金時代的記憶還沒走遠,幻滅與絕望籠罩著整個大唐。
隨著年歲漸長,二人輕浮漸去,持重日增。他們皆有中興之志。常常揣摩時事,細緻深入的探討治國之道。
他們此期間寫下了不少痛駡朝廷小人、感歎民不聊生的諷喻詩。
兩人對宦官和藩鎮毫無畏懼,只要違法就上奏全力彈劾。
這種秉筆直書自然會讓很多人恨的咬牙切齒。元稹得罪宦官被貶江寧,白居易以死諫之,無果。
分別那天長安剛好入秋,漫天黃葉落滿了長安道,白居易目送元稹的青衫逐漸沒入地平線。
長安城依舊繁華,可他卻覺得這座城好空好空。
“同心一人去,坐覺長安空。”
後來很多年裡二人各自在命運的苦海中顛沛流離,偶有見面也是匆匆分離。
可他們的心卻一直在一起。
元稹返京僅僅數日便又被貶通州,心力憔悴的他生了一場大病,幾乎死去。可聽說白居易也蒙冤被貶,他立刻掙扎著爬起來寫詩: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時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後來他收到白居易的回信,還未拆開早已淚眼模糊:
“遠近入門先有淚,妻驚女哭問何如。尋常不省曾如此,應是江州司馬書。”
白居易聽說元稹的病還沒有好,就給他寄了點藥。在信中說:‘未必能治江上瘴,且圖遙慰病中情’。
元稹在收到藥之後寫下:“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銷雪盡意還生‘。
白居易怕元稹在通州太熱,就給他寄了江州所產的涼席:“通州炎瘴地,此物最關心。”
元稹馬上為白居易寄了一塊布料,並附詩道:“腰帶定知今瘦小,衣衫難作遠裁縫。”
最後他們甚至在夢裡也要不離不棄。
白居易夢見元稹:’不知夢我因何事,昨夜三回夢見君‘
我昨天又夢見你了,一定是因為你也在想著我吧。
而元稹的回信卻讓白居易潸然淚下:’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閒人不夢君‘。
我大概是病得不輕,夢裡盡是閒人,夢不到你。
他倆的通江唱和感動了無數人,江南紙價一時抬高數倍。
西元831年秋,自知來日無多的元稹從越州回長安時,特意繞道去東都去拜訪賦閑的白居易。
兩人追憶一生知交,從少年時的荒唐遊樂,到中年的並肩作戰,到暮年的詩文思慕。時而縱聲大笑,時而老淚縱橫。
他們都知道這就是永訣了。
臨別前,元稹寫下平生最後一首詩:
“君應怪我留連久,我欲與君辭別難。
白頭徒侶漸稀少,明日恐君無此歡。
自識君來三度別,這回白盡老髭須。
戀君不去君須會,知得後回相見無。”
我比你先走,留下你在這個世界上守著我們的回憶。回憶越是快樂,你就越是難熬。
樂天,對不起。
不久,元稹病逝于武昌。元稹的棺木經過洛陽時白居易扶棺痛哭,不能自己。
‘嗚呼微之!六十衰翁,灰心血淚,引酒再奠,撫棺一呼。’
元稹家人求白居易寫祭文,把元稹的所有遺產全部送給白居易當潤筆。白居易不要,元家人不肯收回,他便全部捐了重修洛陽香山寺。
他說:“因此行願,安知他生不與微之同游於茲寺乎?”
他日日誦經,希望這份功德讓二人下輩子能在這裡相遇。
元稹下葬時也是秋天。
年老的白居易看著關中平原殘陽晚照,秋風蕭瑟裡他突然意識到原來這只是失去元稹的第一個秋天而已。
往後還有歲月漫長,還有無數個秋天要來,無數秋風要吹,卻再也沒有來信的故人了。
‘蒼蒼露草咸陽壟,此是千秋第一秋’。
這與其說是悲痛,倒不如說是茫然。元稹的離去將白居易的人生劃開了一道口子,現實照射了進來。將他從與友人一起鑄就的文學暖巢中拉了出來。
秋葉如刀,片片劃過白居易的骨髓。
可此時的他只是朦朦朧朧的感覺到自己什麼重要的東西不見了,那切實的切膚之痛他要用漫長的餘生去體會。
失去重要的人從不是斬首,而是淩遲。
此後很多年好友的影子在每一個舊遊處等待著白居易,提醒著他們曾經共同經歷那些青蔥歲月。
他暮年寫過一首詩:‘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為何他這樣一個豪爽的傢伙連雪夜拉人喝酒這種雅事還有多餘一問呢?
因為那些即使酒量不好也會陪他一醉方休的人不在了。
一天晚上蒼老的白居易做了個夢。
他夢到和微之郊遊踏青,在馬上隨口說個題目便開始聯句,從城外到城裡,聯了幾百路,還意猶未盡。
醒來時,秋日幽微的晨光正落在枯黃的草地上。
白居易第一反應就是拿起筆給微之寫一首詩,可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想起來,元稹去世以後,窗外這片草地青面又黃,已是第八個秋天。
“夜來攜手夢同遊,晨起盈巾淚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陽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阿衛韓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第一年因悲痛過於洶湧而造成的茫然,終於在第八個秋天融化。
他們的故事,終於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