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

好漢歌有句臺詞:“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

梁山好漢中魯智深是為數不多的做到這一句的人。

他的第一次出場,便是為了萍水相逢的金氏父女出頭,三拳打死鎮關西,從此流亡草莽。

他是提轄官,完全沒必要為了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出頭,而丟掉自己的大好前程。

可他還是這麼做了。


至此,魯智深的底色與他人形成鮮明對比。同樣的殺人放火,一眾草寇是“打家劫舍”,魯智深是真正的“行俠仗義”。

此後野豬林再次流亡,到二龍山落草,魯智深被命運推動向前每一步的因素都不是因為自己,而是為了幫助他人。

金是富貴,玉是榮華,眾生被金繩所縛,為玉鎖所囚。魯智深而這些不修善果與殺人放火的背後,正是一份頓開金繩,扯斷玉鎖的氣概。


二龍山之後,水滸進入了宋江的視角,魯智深不再是故事的主角。

從第三回登場到第八回消失,除了十七與五十七回作為龍套乍現,魯智深再次出現在故事中已是故事結尾了。

宋江接受招安後帶領梁山好漢替朝廷四處征戰。魯智深生擒方臘,戰功卓著,封妻蔭子指日可待。

也就在這時,他再次遇見了他的老師智真長老。

師徒多年不見,智真長老第一句竟然是:“徒弟一去數年,殺人放火不易。”

魯智深默然無語。

之後宋江對他說:“今吾師成此大功,回京奏聞朝廷,可以還俗為官,蔭子封妻,光耀祖宗,報答父母劬勞之恩。”

魯智深答道:“洒家心已成灰,不願為官,只圖尋個淨了去處,安身立命足矣。”


經過了殺人放火的快意和默然無語的掙扎,他到了到心已成灰的掙斷。

這時,什麼江湖名頭,什麼監寺塔頭,什麼經略提轄,什麼光宗耀祖,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一路狂奔了這麼多年,令他躁動的一切的虛榮與欲望枷鎖,已經徹底斷掉了。



魯智深一生最好交友。

碰見史進,他一手拉住就走。碰見趙員外,就每天和他一塊說槍論棒。碰見林沖,三兩下就結拜,豁出性命也要去救他。

他最怕孤單,於是熱心結交芸芸眾生,一腔熱血的擠進他們之中,與他們大塊喝酒大碗吃肉。

可他的星號卻是天孤星。

他在那人間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對抗著這份與生俱來的孤寂。

最後林沖去世,武松斷臂,金翠蓮嫁給員外為妾,史進被萬箭穿心。

他每次擠入人群試圖證明自己並不孤單,繁華落盡依然只剩下他自己一人。

在故事的開始,師父對他說他的一生‘遇林而起,遇山而富。聽潮而圓,見信而寂。‘


前面的都已應驗,到了故事的最後唯一在等著他的,是錢塘江上的潮信。

那是屬於他的鐘聲。



建功立業後,魯智深放棄榮華富貴,來到錢塘江邊的一座小廟。

伴著青燈古佛,他閉上眼睛依然是曾經的刀光劍影。

是夜,他在睡夢中忽聞戰鼓聲。一生戎馬的他猛的翻身站起,提起禪杖便要開戰。


可他走出寺門並沒看到想像中的千軍萬馬,只有月色下的錢塘潮。

一陣錯愕後魯智深哈哈大笑。

他哪是一時聽錯,是一世聽錯啊。

人生不就如這潮來潮去一般嗎?潮來千軍萬馬,潮去化為烏有。他的那些顛沛流離,血海廝殺,恩恩怨怨,最終也皆是虛妄。

快意恩仇不存在,功名利祿不存在,戰鼓聲不存在。

月亮在天上。抬頭望去是絕對規整無暇的圓形,可低頭觸摸到的,是打碎了的倒影。一如懲惡揚善的理想,無法到達。


結交的豪傑相繼離去,而殘酷的世界不曾改變,有的只是一年一回的潮信。

潮信潮信,得名於永不失信的潮水。因為這是自然的鐵律,無法違背。

拳打鎮關西的“我”,大口吃肉大塊分金的“我”,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我”,在人生的最後頓悟的“我”。

他們都是“我”。

“我”是歷史中的一環,是潮水中的一個浪花,在宿命的註定中自由。

魯智深在塵世間帶著欣喜和躁動的一路狂奔了很多很多年。終於到跑斷了所有的韁繩。

他想開了,放下了,解脫了。


這份經歷之後的體悟,就是他的正果。

“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繩,這裡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是夜,魯智深圓寂。

發表留言